备受质疑的“天马战争”
2017年04月27日 来源:《世界军事》 作者:汉卿 浏览次数:729

 

题目:备受质疑的“天马战争”
作者:汉卿
书报刊名:《世界军事》2017年四月下,第53~55页
  西汉太初元年至太初四年(公元前104年至公元前101年),汉武帝先后两次派李广利征讨大宛(西域古国,在今中亚费尔干纳地区),为此调动近20万军队,负重转运牲畜十万余头,耗资巨大,以至天下骚动。这场张骞“凿空”以来西汉首次对西域大规模用兵,最终仅得到“悬大宛王母寡头,取其善马数十匹,中马以下三千余匹”的战果。这场战争因“天马”而起,故也被称为“天马战争”。巨大的耗费与微小的所得,使后世对此役争议不断。

征伐立威

  公元前119年的漠北大战,西汉虽然大胜,但损失惨重,以至于“匈奴虽病,远去,而汉马亦少,无以复往”。匈奴远遁漠北后,转向西北,加大了对西域诸国的控制及榨取,以期尽快恢复实力,与西汉进行大规模决战。随着形势的变化,进军西域,贯彻“断匈奴右臂”战略,就成为西汉“图制匈奴”的必然选择。
  公元前118年,汉武帝派遣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,中原与西域的交往日益频繁。但此时,匈奴对西域的控制也不容小视,有些国家还必须听命于匈奴,尤其是楼兰和姑师(亦称车师)。两国虽是西域小国,但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。楼兰在罗布泊附近,地处天山南北的分界点,而吐鲁番盆地的姑师,在天山北部和东部都与匈奴接壤。因此,两国也就成了匈奴控制西域三十六国的主要通道。同时,姑师也是匈奴联络诸羌部落的主要孔道。不仅如此,楼兰、姑师还在匈奴的唆使下,为匈奴充当耳目,提供汉使活动的情报,使匈奴得以屡派“奇兵”劫杀汉使。汉匈争夺楼兰和姑师,必不可免。公元前108年,汉武帝决然派军攻破楼兰、姑师。这一次试探性进攻的胜利,增添了汉武帝此后征伐西域的决心。
  匈奴对西域的控制,不仅仅体现在楼兰、姑师两国上。据《史记》载,西域诸国路途遥远,汉军难以到达,汉使者过境时,诸国往往要求汉使用布帛财物购买食物和马匹,不给提供任何便利(“汉使,非出币帛不得食,不市畜不得骑用……必市乃得所欲”),而匈奴使者过境时,仅凭单于的一封信,这些国家就免费轮流供给他们食物,毫不敢怠慢(“匈奴使持单于一信,则国国传送食,不敢留苦”)。为削弱匈奴在西域的影响,西汉一方面直接以重币财物相笼络,让汉使携“牛、羊以万数,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”厚赂乌孙、大宛等,以表达结盟诚意;另一方面则大张旗鼓以炫耀的姿态,把汉使的消息传至匈奴,使匈奴抱怨诸国,加深匈奴与诸国间的矛盾,想借匈奴之手拉西域倒向西汉。公元前104年,汉武帝以买马为名,遣使者带20万两黄金及一个金马出使贰师城(今土库曼斯坦阿斯哈巴特城),但大宛王毋寡(也称:母寡)“因汉绝远”,执意不予,并截杀汉使,取其财物。
  大宛之所以敢藐视西汉,拒绝汉使重金求购汗血马并杀之,是由于它自恃强大且西汉对其鞭长莫及。然而,对于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而言,如果能对这个西域大国进行成功控制,不仅会对西域诸国产生空前的震慑作用,进而压制已对汉心怀不轨的西域诸国,也可作为汉以后经略西域的根据地。试想一下,如果远在万里之外,有葱岭(今帕米尔高原)之隔的地区强国大宛,都能被汉军征服,那么西域诸国又有谁敢不唯西汉马首是瞻呢?基于上述理由,汉武帝明确感到,要实行“断匈奴右臂”战略,不能不远征大宛。
  当然,西汉征伐大宛也有现实诱因。据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记载,大宛“多善马,马汗血,其先天马子也”。产于土库曼斯坦的阿哈尔捷金马,为大宛汗血宝马的后代,它体形饱满、头细颈高、四肢修长、蹄坚硬,奔跑速度快,耐力好,非常适合用作军马。从汉武帝的军事发展战略考虑,当时匈奴骑兵来去进退迅捷,占有战场主动权,这就要求汉军也必须装备一支强大的骑兵军团。而连年征战,西汉战马损失很大(仅漠北一役,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),急于补充马匹并改良中原马匹品种。这也使大宛成为汉武帝首伐西域的理想目标。

初战不利

  据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记载,大宛虽“去汉可万里”,但“其北则康居,西则大月氏,西南则大夏,东北则乌孙”,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。此外,作为张骞最早接触的一个西域国家,它也是汉连接西域诸国一个交通枢纽,具有相当重要的战略地位。而且,作为西域的一个大国,大宛“户六万,口三十万,胜兵六万,属邑大小七十馀城”,且“其俗土著,耕田,田稻麦,有蒲陶酒”,可谓物产丰富,国力强大。
  汉军要远征西域,首先面临的困难就是机动兵力匮乏,尤其是骑兵不足。不过,汉武帝受到赵破奴部七百骑兵破楼兰战绩的鼓舞,简单比照了一下大宛与楼兰人口比例(大宛三十万,楼兰约四万),为首次出征大宛调拨了六千骑兵。此次的出兵规模,与曾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大臣声称,大宛兵弱,只需3000士卒即可破紧密相关。此次出征,汉武帝虽然还是实施孤军深入、长途奔袭的战术,但并未像以前那样破格提拔卫青、霍去病那样的优秀将领统军出战,而是起用了毫无军事统帅之材的李广利。因为在汉武帝看来,此番西征是一桩不可多得的立功封侯的美差,故而于公元前104年以其宠姬李夫人之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,“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,期至贰师城取善马,故号‘贰师将军’”。
  然而,汉军进展并不顺利。史料如此描述过敦煌以西的塔里木沙漠:“此沙漠甚长,骑行垂一年,尚不能自此端达彼端,狭窄之处,需时一月,方能渡过。沿途尽是沙山沙谷,无食可觅。”从敦煌通过茫茫塔里木大沙漠征大宛,大兵团长途行军非常艰难。由于大漠阻隔,后勤补给转运艰难,李广利部饥疲交加,在越过盐泽(即罗布泊)后,沿途诸国坚壁清野,不肯供给粮草,汉军被迫一路攻城略地以获取军需,攻克者得其食用,攻之数日不下者,舍之而去。如此且战且进,汉军行军2000多公里,抵达大宛东边的郁成城(今吉尔吉斯斯坦奥什州奥希市)时,仅剩数千饥疲之士。汉军以少敌多、伤亡甚众,李广利不得已只好引兵返回敦煌城(今敦煌以西),所剩人马只有出兵前的十之一二。汉武帝闻之大失所望,严责李广利:“军中有敢入玉门关,斩之。”广利闻之恐惧,只好留屯敦煌。至此,汉对大宛的首次用兵遂告失败。

再征大宛

  同年夏,浚稽将军赵破奴部两万汉军被匈奴伏击,全军覆没,汉匈边界两军对垒,陈兵十余万,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如果再度伐宛,兵少显然无法取胜,兵多实在难以负担。鉴于第一次伐宛失败的教训,第二次伐宛,除了必须解决道远乏食问题外,还应考虑匈奴以及西域沿途各国可能阻截汉军、援助大宛等问题,根据当时国情,西汉必须倾国而动,并且不惜陷入匈、宛两面受敌之困境。因此,汉廷诸公卿皆建议应暂停出击大宛,而“专力攻胡”。但汉武帝认为,大宛对西汉态度的变化,由之前对张骞的亲善态度,变为杀人越货的敌对态度,不再是局部问题,已事关汉在西域战略的全局,若就此罢兵,深恐比大宛强大的大夏、乌孙等国会更轻视西汉,山国、莎车、轮台等小国则随之附和,西汉最终会被西域诸国所耻笑。换言之,攻伐大宛,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胜负问题,而是解决整个西域问题的焦点,成为打击匈奴的一个重要步骤。
  公元前102年,汉廷征调六万骑兵,仍由李广利统领。同时,为保证此役成功,汉武帝在河西地区部署18万步卒,做战略预备队。鉴于第一次进兵大宛道远乏食、士卒饥疲的教训,西汉此番特别调集十万头牛,三万多匹马及上万头驴、骆驼转运粮草和兵器,尽可能地保障远征大军的后勤转运。
  二征大宛,汉军如此浩大声势,所过沿途小国,无不出城迎接,供其给养。唯独兵过轮台国(故址在今新疆轮台县东南)时,遭遇轮台国拒城自守,于是汉军急攻数日而下,屠城西进,以后再未遇到任何阻碍,一路顺利抵达大宛都城贵山城(故址在今乌兹别克纳曼干附近的卡桑赛)。大宛军队迎击,被汉军击退,大宛军只能固守,汉军围其城,断其水源,强攻四十余日,迫使大宛贵族杀其王毋寡而降汉。最终,大宛尽出其马,让汉军选择,并如约供给粮草。汉军挑选善马34匹,中马以下3000多匹,又选立亲汉的大宛贵族昧蔡为王,与其订立盟约,撤兵而还。在李广利班师东归时,沿途小国听闻汉军攻破大宛,纷纷遣使来长安进贡,质子于汉。
  汉朝出征大宛的胜利,不仅大大削弱了匈奴在西域的势力,也改变了西域诸国关于汉军途远路险难以到达的传统认识。自此后,汉之声威远播西域。但也有观点认为,李广利两次攻打大宛,经四年之劳,投入的人力、财力和畜力不可胜数,而仅获善马数十匹,实为得不偿失,从而全面否定攻伐大宛的意义。其实,在匈奴西移,西域诸国“皆役属匈奴”,西汉在政治、经济和外交方面种种努力均告失败的形势下,西汉出兵西域已箭在弦上不可避免。至于征伐大宛,也是汉武帝推行其“断匈奴右臂”战略的必然步骤。尽管西汉为此付出沉重代价,但对于巩固张骞“凿空”的成果,实现“图制匈奴”并保障丝绸之路的畅通,还是具有相当重要意义的。因而,对于“天马战争”的陟罚臧否,不能仅以战事耗费以及缴获马匹的数量作为评判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