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项脊轩志》一文写作时间探究
2015年05月23日 来源:原创 作者:王光强 浏览次数:2044

《项脊轩志》一文写作时间探究

福建省泉港第一中学    王光强

《项脊轩志》是唯一被选入中学教材的归有光的文章,也是近年归有光作品中研究最多的一篇。我翻阅了近年《项脊轩志》解说相关的文章,大多数学者认为《项脊轩志》一文是作者分两个时期写的。现在我就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一文写作时间谈谈自己的看法。

大多数学者认为《项脊轩志》一文分两个时期写的。

1、“【余既为此志】我已经作了这篇志,此志,指本篇中这一句之上的文章,从这一句以下是后来补写的。”(《语文选修·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第112页注解②  人民教育出版袁行霈)主编)

2、“这篇娓娓动人的抒情佳作,作者写在两个时期,从开头到“殆有神护者”,是在18岁时写的;以下则是写在“而立”之年。就全篇结构来看,前半部分为主体,后部分的内容是对前面的充实和补充。”(《语文选修·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·教师教学用书》人民教育出版  第170页)

3、“全篇分正文和后记两大部分,凡七段。前五段为正文,写于作者十八岁时。后两段为后记,补叙了正文写成以后十余年间事,作时当在作者31岁以后。”(《<项脊轩志>赏析》周先慎))

4、“虽说初作志文时,作者连秀才都不是(归有光二十岁中秀才),但从他以曾经昧昧一隅最终名闻天下的蜀清、诸葛孔明自比,则志向可知矣。尽管作者也自我解嘲:“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瞬目,谓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谓陷井之蛙何异!”但这种自嘲是以高度自信为前提的。待到作续文时,归有光应已中举(归有光中秀才后连考六次方于三十五岁那年中举,此后,又有八上公车不遇的坎坷经历),但从文中已看不到对前途的任何憧憬了。”(《归有光研究》贝京  商务印书馆第143页))

以上都认为“《项脊轩志》是作者分两个时期写的,但为什么“分两个时期写的”,谁都没去说清。只有《语文选修·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第112页注解②中“【余既为此志】我已经作了这篇志,此志,指本篇中这一句之上的文章,从这一句以下是后来补写的。”从这个句子的“志”来断定这篇文章是分两个阶段写的,我认为有过简单。

首先,“志”字误读造成文章理解的失误。

现查有关“志”字解读及材料。

第一材料:《辞海》(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,1985年5月第6次印刷)中第507页

“志:㈠(zhì)志向;意志。‚立志。ƒ通“帜”。

㈡誌     记。‚记事的书或文章。ƒ通“痣”。

第二材料:繁体版的《震川先生集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印刷)第431页)中《项脊轩志》中“余既为此志后五年,吾妻来归。”的“志”,不是“誌”。

在《震川先生集》(同上)目录中的“墓志铭”的“誌”不是“志”。

繁体字“志”与“誌”是不同的,简化字后两个字就一样了,也如繁体字“头髮”的“髮”与“發展”的“發”都被简化为“发”一样。如果写成“头發”“髮展”就不伦不类了。《项脊轩志》中“余既为此志”的“志”,应该是《辞海》中的第一种“志”的读,不应该是第二种“誌”的解读。不然繁体版中《震川先生集》不会印成“志”。

因此我认为《语文选修·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中把这个“志”是当作“誌”来解读是错误的,这个“志”字应该是承接上文被《语文选修·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删节的内容,理解为“志向”。删节的内容如下:

“项脊生曰:“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。 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,诸葛孔明起陇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?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瞬目,谓有奇景,人知之者,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!”

这段删节是作者在18岁期间立下向蜀清与诸葛孔明学习的志向,我认为:【余既为此志】应该译为“我当时就立下这样的志向”。后人不能译为是“我已经作了这篇志。”

其二,从文本中句子分析前部分不是18时年写的。

文章第一段:

“项脊轩,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尘泥渗漉,雨泽下注,每移案,顾视无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,使不上漏,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”

归有光先生《重修承志堂记》中:“……第云高大父于成化初,始创承志堂。时大父方龆龀,上梁之日,有二鹤翔止于梁上,观者千人,皆以为吉祥寿考之征。大父为太常卿夏公孙壻,夏公亲题其额曰承志堂。……隆庆二年,吾自吴兴还,因返旧宅。支撑倾陊,完葺破漏。明年二月,仅还旧日之观。”

《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》中

余既修承志堂,而左右室坏不可支,为撤而新之。其左,盖吾大父为世父与先君延师友讲习之所。时王汝矿先生居师席,而朱布政观、张佥宪宽,皆从王先生。而二公更为世父与先君师。时与先君同学,往往亦有贵者。其后世父复授徒于此室。余今亦方与学者讲论六艺,以修先业。故名其左曰论室。其右,则余先君喜恤贫士,故友张自新子宾,尝假以授徒于此室。先君为馆谷之,终岁不厌。子宾虽亡,当时从学如沈孝,犹从余游,能谈少年时事。又以为先君宾礼贤士之所,故名其右曰宾室。顾余仕宦不遂,既老而贫,无昔人开府节镇之荣贵;而妄尔改作,此余之所以已成而为之愧叹也。

归有光称自己为“项脊生” ,称自己小时读书的屋室为“项脊轩”。文中叙述“承志堂左右夹室”就是归有光家几代人读书的地方, “项脊轩”就是“承志堂左右夹室”。

文中说到“承志堂”是他高大父成化(公元1465年)初修建的,归有光在隆庆二年(公元1568年)进行了大修葺。从时间上看刚好与文中称“百年老屋”相对应。

归有光18岁是癸未年(公元1513年),从成化(公元1465年)初到癸未年(公元1513年),那“承志堂”还不到50年,那它附属小阁也肯定不到50年,归有光应该不会糊涂说“项脊轩”是“百年老屋”吧?从“修葺”文字描述来看,规模还是挺大的,文中“束发,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‘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’”,“束发”之年还被祖母称“女郎”的归有光,在18岁有能力对老屋进行大“修葺”吗?文章中“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”这是感叹句,作者18岁时正意气风发,有可能发出这样伤感文字吗?

从以上文本中文字来看,我认为“《项脊轩志》的前部分是18岁时写的没有理由。因此说,那些认为《项脊轩志》是归有光18岁写的,皆属文中“余既为此志”的“志”字的误读。

从 “妻死之年种的枇杷已亭亭如盖”的词眼来看,作品应该是作者在魏妻去世((甲午1534年))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写的,如果从开头“百年老屋”,“余稍为修葺”来看,“余稍为修葺”指的就是《重修承志堂记》文中记载的“隆庆二年,吾自吴兴还,因返旧宅。支撑倾陊,完葺破漏。” 的那次“修葺”。

因此,我认为《项脊轩志》应该是作者晚年的作品。

 

作品原文

项脊轩,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尘泥渗漉,雨泽下注;每移案,顾视,无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,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,旧时栏楯,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,偃仰啸歌,冥然兀坐,万籁有声;而庭阶寂寂,小鸟时来啄食,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,桂影斑驳,风移影动,珊珊可爱。

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,内外多置小门,墙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,已为墙,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,尝居于此。妪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,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:”某所,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:“汝姊在吾怀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门扉曰:‘儿寒乎?欲食乎?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,余泣,妪亦泣。余自束发,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”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?”比去,以手阖门,自语曰:”吾家读书久不效,儿之成,则可待乎!”顷之,持一象笏至,曰:”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,他日汝当用之!”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
轩东,故尝为厨,人往,从轩前过。余扃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护者。

项脊生曰:”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;刘玄德曹操争天下,诸葛孔明起陇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,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、瞬目,谓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?”(本段人教版和苏教版都删节。)

余既为此志,后五年,吾妻来归,时至轩中,从余问古事,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,述诸小妹语曰:”闻姊家有阁子,且何谓阁子也?”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卧病无聊,乃使人复葺南阁子,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
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