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自己喜欢的那种语文老师
2015年12月08日 来源: 作者:王木春 浏览次数:1098



王木春简介

    福建省特级教师,福建省中小学教学名师,全国优秀教师。爱读书,更爱和学生一起读书。长期从事教育随笔写作。在《福建教育》《教育观察》《教育时报》等报刊开设专栏。近年致力于民国教育文献的研究和编撰。著有教育随笔集《身为教师——一个特级教师的反思》、民国教育小品文《教育的陈年旧事》(即出),主编《叶圣陶教育演讲》《民国名家谈作文之道》《为幸福的人生——民国名家对话中小学生》等。现为福建省东山一中语文教师。



教书二十多年,对语文课的认识,一直在变动着。——这足以说明自己在语文方面的浅薄。

刚走上讲台那些年头,愣头青一个,不辨东西南北,只管一头扎进教参、考纲、试卷,折腾捣鼓,所谓的“课堂”,如今回首,一定乏味得很。那不叫语文课,是车间,我也不像语文教师,而像由笨拙变得娴熟的技工。

十多年过去了,那种死盯住教材和练习的教学方式,让我感到无比厌倦;那些课本、那些教参、那些辛苦搜来的名师教案,无不让我生厌;眼前活泼泼的学生也让我烦腻。终于把教参和教案通通当废品卖掉。捏着一本教材,一本词典,仗着多年的经验,独自面对文本。此时,课堂上讲的算是“自己的东西”了,但错误也多。好在教的是语文,某些问题,对和错原本是说不清的。

甚至常抛掉教材,给学生读课外文章。我希望借助这些美好的文字,“把中国汉字的魅力展现给学生,把汉字背后美好的情愫传递给学生,把被段落大意和中考前成堆的模拟试卷磨得粗糙的心灵找回来,更想把变得无趣无味甚至丑陋的语文课找回来”(王木春《我的课堂,通向辽阔的远方》)。的确,文字曾经叩响了年轻学生的心。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聊社会问题,也聊我走过校园时见到木棉叶掉光之际凤凰树花开了……我美其名曰“聊天课堂”。学生们的眼神告诉我,他们喜欢这样的文字,这样的课堂。于是我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:语文课还可以这样上。

对我的这种改变,有人看不惯,还说我“太个性”,警告学生“不要全听语文老师的话”。我不在乎。我是语文教师,不是数理化教师。而语文之精魂,不是那些无聊的练习和课文,也不是一堆纯粹的技术,而是情感,是思想,是人格。我自负地引用雅克·马里坦的话来阐释自己的语文主张:“教育的目的应在于借助知识、智慧和爱,使个体获得精神解放,并以此唤醒和释放学生本性中的精神渴望、提升学生的心灵层次。因为唯有当教育成为精神自由的主人、背离技术至上的奴隶之时,其才能真正地摆脱徘徊,走出十字路口。”

再后来,读叶圣陶,读一些语文课程论的书,渐渐怀疑起自己的课堂。一次在浙江听课,某女教师的课引起我的警惕。这节课一口气轰炸了八九篇文章和诗歌,每篇文字,蜻蜓点水,一晃而过。一小时下来,弄不清她到底想干什么。我想到自己的课堂,不也跟这几分相似?也许学生一时会喜欢这类阅读课,但从中能真正学到什么?倘若课堂仅止于此,学校还需要语文教师干什么?

我幡然醒悟,自己走远了。我重新捧起教材,一遍遍地读,细细做评点,参考别人的资料,精心设计每个教学环节。我开始喜欢这样的课堂,它是安静的、朴素的,它从文本中一个字词或一个句子出发,渐行渐深渐开阔,但安静朴素中,有情感和思想的暗流在汹涌。



有人问我,什么是好的语文课。我教书越久,越不敢回答。我只能说,好的语文课有多种,要看具体情况。

从头到尾细细咀嚼文本的语文课,是好课,但每堂课都这般嚼来嚼去,老师受不了,学生也受不了;有的课,老师像大将出场,大开大合,天马行空,学生听得不亦乐乎,这是好课,但一年下来,天天如此,难免流于空疏;有的课学生围绕文本中某个观点,争得耳红面赤,欲罢不能,虽然耽误点时间,但有何不可呢?有的课自始至终教师独自剖析考试试题,枯燥是枯燥了些,但不能说它不是语文课,因为高考需要,学生需要,况且老师能讲好考试试题,也是一种水平。还有,我曾用一节课给学生读史铁生的文章,花20分钟读阿多尼斯的诗,读得自己忍不住老泪纵横,这举动被视为大逆不道,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,因为我被感动,我的学生也被感动,能“感动”也是语文课。总之,不管什么类型的课——细读型的、天马行空型的、讨论型的、讲评习题型的、感动型的……它们都是语文课,每一种课型都藏着好课,而且哪一种课型都有存在的理由,不能取代其他种。这些课,交错相加,就构成一个老师的全部语文课。好老师,总是善于根据不同的文本、不同的情境与需要,驾驭好多种课型,让语文课变得灵动,有滋味,有个性,有内涵。

有人喜欢祭起某专家的一套理论或自己发明的某个模式去套别人,发现套不上,便摇头。这未免太自信了。陈日亮老师说,我即语文。我非常认同陈老师的理念。这句话也可引申为“我即语文课”。固然,有“我”不代表就有语文和语文课,但一个失去了“我”的人,一定离乏味不远。而乏味的人制造出的语文课,大抵千篇一律。如此语文课,其危险不在于学生昏昏欲睡学无所得,而在于败坏了学生对语文的胃口,副作用影响终生。

也许人人有自己眼中的语文和语文课,“自己即语文”,但不管张三的语文课,还是李四的语文课,都离不开“语文”二字,课堂里要有语文味才好。什么是语文味?我照样不敢回答。等有一天,书读多了,人不太浅薄了,再开口不迟。